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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2章 漏风的小棉袄(第2/3页)

夹了块虾仁放进她碗里,“不过——”他顿了顿,忽然压低声音,“我其实早有块表。”

她猛地抬头:“啊?”

“我爸的。”他指了指西屋,“樟木箱底压着,上海牌,1958年产,表蒙子裂了条缝,游丝也老了,走一天慢二十分钟。但机芯还在喘气,只要找个老师傅调校,换个玻璃,八成能活过来。”

林织雨怔住,筷子悬在半空:“您……您爸不是……”

“不是去年走的。”他平静接上,“是前年腊月,盐田涨潮,他踩滑了,栽进排水沟。捞上来时怀里还攥着半截没吃完的玉米饼子,说是留给我午饭吃。”他垂眼看着自己手背凸起的骨节,指腹蹭过碗沿,“表没修,一直锁着。怕一打开,就看见他最后那天穿的那件蓝布褂子袖口,还沾着没洗干净的盐粒。”

屋里静了几秒。灶膛里柴火噼啪爆了个小火星,奶奶在隔壁屋喊:“海潮!把腌萝卜缸挪挪,挡着门风了!”

林织雨忽然放下筷子,从搪瓷盆里捞出一颗腌得透亮的萝卜,咔嚓咬了一大口,脆生生的酸辣味在舌尖炸开。她嚼着,含糊说:“那……您带我去看看表吧。”

他抬眼,撞进她眼里。那里面没有同情,没有怜悯,只有一汪清亮的水,映着灶火跳动的光,映着他自己模糊的倒影。

他点了点头。

两人饭后没歇,径直去了西屋。陈海潮搬开樟木箱上压着的旧棉被,掀开箱盖,一股陈年樟脑与皮革混合的气息漫出来。他伸手探进垫着的蓝布包袱皮里,取出一块黑绒布裹着的方盒,轻轻放在炕沿。

盒盖掀开,一块暗铜色的老式手表静静躺在丝绒凹槽里。表盘泛着温润的旧光,三根指针凝固在三点十七分,表蒙裂纹如蛛网蔓延,却奇异地未伤及数字刻度。林织雨屏住呼吸,指尖悬在表盘上方半寸,不敢触碰。

“您爸……常戴它吗?”她问。

“戴。赶海记时辰,修船掐工期,连我小时候发烧,他都靠这块表数我额头烫不烫。”他拇指摩挲着表壳背面,那里刻着两个极小的字:海潮。

她忽然伸手,轻轻按在他手背上:“那它就该继续走。不是为了记住几点几分,是为了记住——您爸数过多少次潮汐,量过多少尺船板,抱过您多少回,才把这块表,变成您骨头里的刻度。”

陈海潮的手指颤了一下。窗外一只麻雀扑棱棱落在窗台上,歪着脑袋看他,黑豆似的眼睛滴溜乱转。他慢慢吸了口气,把表重新裹好,塞回箱子,却没合盖。

“明儿一早,我去找刘师傅。”他说,“他年轻时在市钟表厂干过三年学徒,虽然后来改行修船,可工具箱里还藏着一套镊子、放大镜,还有半管子红油。”

“我跟您去。”她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“我认得镇东头老孙记钟表铺的孙师傅,他徒弟是我表叔,手艺比刘师傅还老道些。不过……”她狡黠一笑,“他脾气臭,得带两包大前门,一包孝敬他,一包……孝敬他养的那只八哥。”

他忍不住笑出声,眼角皱起细纹:“你这人情世故,比我还熟。”

“那是。”她下巴微扬,转身往门外走,阳光勾勒出她单薄却挺直的肩线,“毕竟我连售货员都能当场掰赢,区区一个修表师傅,还不是……”话没说完,脚下一绊,差点被门槛绊个趔趄。

他眼疾手快扶住她胳膊,掌心温热有力。她站稳,回头朝他眨眨眼:“您说,我这算不算……也算劳动人民?”

“算。”他松开手,却把那三张工业票仔细折好,放进了贴身内衣口袋,紧贴着心跳的位置,“而且是——最会挑时候劳动的那一个。”

回村路上,夕阳熔金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交叠在坑洼的土路上,像一条蜿蜒的、尚未干涸的河。林织雨忽然指着远处盐田:“快看!”

只见大片灰白盐滩尽头,一群白鹭正掠过水面,翅膀扇动间抖落细碎金光。它们飞得不高,却极稳,仿佛驮着整片晚霞的重量,却不坠落。

陈海潮望着那群白鹭,忽然开口:“织雨。”

“嗯?”

“下辈子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归鸟,“要是还能遇见,我一定早早攒够工业票,买块新表,亲手给你戴上。”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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